孟子集注卷三 公孙丑章句上
孟子曰 :“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?矢人唯恐不伤人,函人唯恐伤人。巫匠亦然,故术不可不慎也。□,音含。□,甲也。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,是矢人之心,本非不如□人之仁也。巫者 为人祈祝,利人之生 。匠者作为棺椁,利人之死。孔子曰:
‘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智?’夫仁,天之尊爵也,人之安宅也。莫之御而不仁,是不智也。焉,于虔反。夫,音扶。 里有仁厚之俗者,犹以为美。人择所以自处而不于仁,安得为 智乎?此孔子之言也。仁、义、礼、智,皆天所与之良贵。而 仁者天地生物之心,得之最先,而兼统四者,所谓元者善之长 也,故曰尊爵。在人则为本心全体之德,有天理自然之安,无 人欲陷溺之危。人当常在其中,而不可须臾离者也,故曰安宅。 此又孟子释孔子之意,以为仁道之大如此,而自不为之,岂非 不智之甚乎?不仁、不智、无礼、无义,人役也。人役而耻为 役,由弓人而耻为弓,矢人而耻为矢也。由,与犹通。以不仁 故不智,不智故不知礼义之所在。如耻之,莫如为仁。此亦因 人愧耻之心,而引之使志于仁也。不言智、礼、义者,仁该全 体。能为仁,则三者在其中矣。仁者如射,射者正己而后发。 发而不中,不怨胜己者,反求诸己而已矣 。”中,去声。为仁 由己,而由人乎哉?
孟子曰 :“子路,人告之以有过则喜。喜其得闻而改之,其勇于自修如此。周子曰 :“仲由喜闻过,令名无穷焉。今人 有过,不喜人规,如讳疾而忌医,宁灭其身而无悟也。噫!” 程子曰 :“子路,人告之以有过则喜,亦可谓百世之师矣。” 禹闻善言则拜。书曰:“禹拜昌言。”盖不待有过,而能屈己 以受天下之善也。大舜有大焉,善与人同。舍己从人,乐取于 人以为善。舍,上声。乐,音洛。言舜之所为,又有大于禹与 子路者。善与人同,公天下之善而不为私也。己未善,则无所 系吝而舍以从人;人有善,则不待勉强而取之于己,此善与人 同之目也。自耕、稼、陶、渔以至为帝,无非取于人者。舜之 侧微,耕于历山,陶于河滨,渔于雷泽。取诸人以为善,是与 人为善者也。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。”与,犹许也,助也。 取彼之善而为之于我,则彼益劝于为善矣,是我助其为善也。 能使天下之人皆劝于为善,君子之善,孰大于此。此章言圣贤 乐善之诚,初无彼此之闲。故其在人者有以裕于己,在己者有 以及于人。
孟子曰 :“伯夷,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。不立于恶人之朝,不与恶人言。立于恶人之朝,与恶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 坐于涂炭。推恶恶之心,思与乡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 若将浼焉。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,不受也。不受也者, 是亦不屑就已。朝,音潮。恶恶,上去声,下如字。浼,莫罪 反。涂,泥也。乡人,乡里之常人也。望望,去而不顾之貌。 浼,污也。屑,赵氏曰 :“洁也。”说文曰:“动作切切也。” 不屑就,言不以就之为洁 ,而切切于是也 。已,语助辞。柳 下惠,不羞污君,不卑小官。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。遗佚而不 怨,阨穷而不悯。故曰 :‘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 侧,尔焉能浼我哉?’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,援而止之 而止。援而止之而止者,是亦不屑去已 。”佚,音逸。袒,音 但。裼,音锡。裸,鲁果反。裎,音程。焉能之焉,于虔反。 柳下惠,鲁大夫展禽,居柳下而谥惠也。不隐贤,不枉道也。 遗佚,放弃也。阨,困也。悯,忧也。尔为尔至焉能浼我哉, 惠之言也。袒裼,露臂也。裸裎,露身也。由由,自得之貌。 偕,并处也。不自失,不失其止也。援而止之而止者,言欲去 而可留也。孟子曰 :“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。隘与不恭,君子 不由也 。”隘,狭窄也。不恭,简慢也。夷、惠之行,固皆造 乎至极之地。然既有所偏,则不能无弊,故不可由也。
凡九章
公孙丑问曰 :“夫子当路于齐,管仲、晏子之功,可复许乎?”复,扶又反。公孙丑,孟子弟子,齐人也。当路,居要 地也。管仲,齐大夫,名夷吾,相桓公,霸诸侯。许,犹期也。 孟子未尝得政,丑盖设辞以问也。孟子曰 :“子诚齐人也,知 管仲、晏子而已矣。齐人但知其国有二子而已,不复知有圣贤 之事。或问乎曾西曰;‘吾子与子路孰贤?’曾西然曰:‘吾 先子之所畏也 。’曰:‘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 ?’曾西艴然 不悦,曰 :‘尔何曾比予于管仲?管仲得君,如彼其专也;行 乎国政,如彼其久也;功烈,如彼其卑也。尔何曾比予于是?’ “,子六反。艴 ,音拂。又音勃。曾,并音增。孟子引曾 西与或人问答如此。曾西,曾子之孙。,不安貌。先子,曾 子也。艴,怒色也。曾之言则也。烈,犹光也。桓公独任管仲 四十余年,是专且久也。管仲不知王道而行霸术,故言功烈之 卑也。杨氏曰“孔子言子路之才,曰 :‘千乘之国,可使治其 赋也。’使其见于施为,如是而已。其于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 固有所不逮也。然则曾西推尊子路如此,而羞比管仲者何哉? 譬之御者,子路则范我驰驱而不获者也;管仲之功,诡遇而获 禽耳。曾西,仲尼之徒也,故不道管仲之事 。”曰:“管仲, 曾西之所不为也,而子为我愿之乎?”子为之为,去声。曰, 孟子言也。愿,望也。曰 :“管仲以其君霸,晏子以其君显。 管仲、晏子犹不足为与?”与,平声。显,显名也。曰 :“以 齐王,由反手也 。”王,去声。由犹通。反手,言易也。曰: “若是,则弟子之惑滋甚。且以文王之德,百年而后崩,犹未 洽于天下;武王、周公继之,然后大行。今言王若易然,则文 王不足法与?”易,去声,下同。与,平声。滋,益也。文王 九十七而崩,言百年,举成数也。文王三分天下,纔有其二; 武王克商,乃有天下。周公相成王,制礼作乐,然后教化大行。 曰:“文王何可当也?由汤至于武丁,贤圣之君六七作。天下 归殷久矣,久则难变也。武丁朝诸侯有天下,犹运之掌也。纣 之去武丁未久也,其故家遗俗,流风善政,犹有存者;又有微 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胶鬲皆贤人也,相与辅相之,故 久而后失之也。尺地莫非其有也,一民莫非其臣也,然而文王 犹方百里起,是以难也。朝,音潮。鬲,音隔,又音历。辅相 之相,去声。犹方之犹与由通。当,犹敌也。商自成汤至于武 丁,中间大甲、大戊、祖乙、盘庚皆贤圣之君。作,起也。自 武丁至纣凡九世。故家,旧臣之家也。齐人有言曰 :‘虽有智 能,不如乘势;虽有镃基,不如待时 。’今时则易然也。镃音 兹。镃基,田器也。时,谓耕种之时。夏后、殷、周之盛,地 未有过千里者也,而齐有其地矣;鸡鸣狗吠相闻,而达乎四境, 而齐有其民矣。地不改辟矣,民不改聚矣,行仁政而王,莫之 能御也。辟,与辟同。此言其势之易也。三代盛时,王畿不过 千里。今齐已有之,异于文王之百里。又鸡犬之声相闻,自国 都以至于四境,言民居稠密也。且王者之不作,未有疏于此时 者也;民之憔悴于虐政,未有甚于此时者也。饥者易为食,渴 者易为饮。此言其时之易也。自文武至此七百余年,异于商之 贤圣继作;民苦虐政之甚,异于纣之犹有善政。易为饮食,言 饥渴之甚,不待甘美也。孔子曰 :‘德之流行,速于置邮而传 命 。’邮,音尤。置,驿也。邮,驲也。所以传命也。孟子引 孔子之言如此。当今之时,万乘之国行仁政,民之悦之,犹解 倒悬也。故事半古之人,功必倍之,惟此时为然 。”乘,去声。 倒悬,喻困苦也。所施之事,半于古人,而功倍于古人,由时 势易而德行速也。
公孙丑问曰 :“夫子加齐之卿相,得行道焉,虽由此霸王不异矣。如此,则动心否乎?”孟子曰:“否。我四十不动心。” 相,去声。此承上章 ,又设问孟子,若得位而行道,则虽由 此而成霸王之业,亦不足怪。任大责重如此,亦有所恐惧疑惑 而动其心乎?四十强仕,君子道明德立之时。孔子四十而不惑, 亦不动心之谓。曰 :“若是,则夫子过孟贲远矣。”曰:“是 不难,告子先我不动心 。”贲,音奔。孟贲,勇士。告子,名 不害。孟贲血气之勇,丑盖借之以赞孟子不动心之难。孟子言 告子未为知道,乃能先我不动心 ,则此亦未足为难也 。曰: “不动心有道乎?”曰:“有。程子曰:“心有主,则能不动矣。” 北宫黝之养勇也,不肤挠 ,不目逃,思以一豪挫于人,若挞 之于市朝。不受于褐宽博,亦不受于万乘之君。视刺万乘之君, 若刺褐夫。无严诸侯。恶声至,必反之。黝,伊纠反。挠,奴 效反。朝,音潮。乘,去声。北宫姓,黝名。肤挠,肌肤被刺 而挠屈也。目逃,目被刺而转睛逃避也。挫,犹辱也。褐,毛 布。宽博,宽大之衣,贱者之服也。不受者,不受其挫也。刺, 杀也。严,畏惮也。言无可畏惮之诸侯也。黝盖刺客之流,以 必胜为主,而不动心者也。孟施舍之所养勇也,曰 :‘视不胜 犹胜也。量敌而后进,虑胜而后会,是畏三军者也。舍岂能为 必胜哉?能无惧而已矣 。’舍,去声,下同。孟,姓。施,发 语声。舍,名也。会,合战也。舍自言其战虽不胜,亦无所惧。 若量敌虑胜而后进战,则是无勇而畏三军矣。舍盖力战之士, 以无惧为主,而不动心者也。孟施舍似曾子,北宫黝似子夏。 夫二子之勇,未知其孰贤,然而孟施舍守约也。夫,音扶。黝 务敌人,舍专守己。子夏笃信圣人,曾子反求诸己。故二子之 与曾子、子夏,虽非等伦,然论其气象,则各有所似。贤,犹 胜也。约,要也。言论二子之勇,则未知谁胜;论其所守,则 舍比于黝,为得其要也。昔者曾子谓子襄曰 :‘子好勇乎?吾 尝闻大勇于夫子矣:自反而不缩,虽褐宽博,吾不惴焉;自反 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 。’好,去声。惴,之瑞反。此言曾 子之勇也。子襄,曾子弟子也。夫子,孔子也。缩,直也。檀 弓曰:“古者冠缩缝,今也衡缝。”又曰:“棺束缩二衡三。” 惴,恐惧之也。往,往而敌之也 。孟施舍之守气,又不如曾 子之守约也 。”言孟施舍虽似曾子,然其所守乃一身之气,又 不如曾子之反身循理,所守尤得其要也。孟子之不动心,其原 盖出于此,下文详之。曰 :“敢问夫子之不动心,与告子之不 动心,可得闻与?”“告子曰:‘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;不得 于心,勿求于气 。’不得于心,勿求于气,可;不得于言,勿 求于心,不可。夫志,气之帅也;气,体之充也。夫志至焉, 气次焉。故曰 :‘持其志,无暴其气。’”闻与之与,平声。 夫志之夫,音扶。此一节,公孙丑之问。孟子诵告子之言,又 断以己意而告之也。告子谓于言有所不达,则当舍置其言,而 不必反求其理于心;于心有所不安,则当力制其心,而不必更 求其助于气,此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动之速也。孟子既诵其言而 断之曰,彼谓不得于心而勿求诸气者,急于本而缓其末,犹之 可也;谓不得于言而不求诸心,则既失于外,而遂遗其内,其 不可也必矣。然凡曰可者,亦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耳。若论其 极,则志固心之所之,而为气之将帅;然气亦人之所以充满于 身,而为志之卒徒者也。故志固为至极,而气即次之。人固当 敬守其志,然亦不可不致养其气。盖其内外本末,交相培养。 此则孟子之心所以未尝必其不动,而自然不动之大略也 。“既 曰‘志至焉,气次焉’,又曰‘持其志无暴其气’者,何也?” 曰:“志壹则动气,气壹则动志也。今夫蹶者趋者,是气也, 而反动其心 。”夫,音扶。公孙丑见孟子言志至而气次,故问 如此则专持其志可矣,又言无暴其气何也?壹,专一也。蹶, 颠踬也。趋,走也。孟子言志之所向专一,则气固从之;然气 之所在专一,则志亦反为之动。如人颠踬趋走,则气专在是而 反动其心焉 。所以既持其志,而又必无暴其气也。程子曰: “志动气者什九,气动志者什一。”“敢问夫子恶乎长?”曰: “我知言,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”恶,平声。公孙丑复问孟子 之不动心所以异于告子如此者,有何所长而能然,而孟子又详 告之以其故也。知言者,尽心知性,于凡天下之言,无不有以 究极其理,而识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。浩然,盛大流行之貌。 气,即所谓体之充者。本自浩然,失养故馁,惟孟子为善养之 以复其初也。盖惟知言,则有以明夫道义,而于天下之事无所 疑;养气,则有以配夫道义,而于天下之事无所惧,此其所以 当大任而不动心也。告子之学,与此正相反。其不动心,殆亦 冥然无觉,悍然不顾而已尔。“敢问何谓浩然之气?”曰:“难 言也。孟子先言知言而丑先问气者,承上文方论志气而言也。 难言者,盖其心所独得,而无形声之验,有未易以言语形容者。 故程子曰 :“观此一言,则孟子之实有是气可知矣。”其为气 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闲。至大初无限 量,至刚不可屈挠。盖天地之正气,而人得以生者,其体假本 如是也。惟其自反而缩,则得其所养;而又无所作为以害之, 则其本体不亏而充塞无间矣。程子曰 :“天人一也,更不分别。 浩然之气,乃吾气也。养而无害,则塞乎天地;一为私意所蔽, 则欿然而馁,却甚小也 。”谢氏曰:“浩然之气,须于心得其 正时识取 。”又曰:“浩然是无亏欠时。”其为气也,配义与 道;无是,馁也。馁,奴罪反。配者,合而有助之意。义者, 人心之裁制。道者,天理之自然。馁,饥乏而气不充体也。言 人能养成此气,则其气合乎道义而为之助,使其行之勇决,无 所疑惮;若无此气,则其一时所为虽未必不出于道义,然其体 有所不充,则亦不免于疑惧,而不足以有为矣。是集义所生者, 非义袭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于心,则馁矣。我故曰,告子未尝 知义,以其外之也。慊,口簟反,又口劫反。集义,犹言积善, 盖欲事事皆合于义也。袭,掩取也,如齐侯袭莒之袭。言气虽 可以配乎道义,而其养之之始,乃由事皆合义,自反常直,是 以无所愧怍,而此气自然发生于中。非由只行一事偶合于义, 便可掩袭于外而得之也。慊,快也,足也。言所行一有不合于 义,而自反不直,则不足于心而其体有所不充矣。然则义岂在 外哉?告子不知此理,乃曰仁内义外,而不复以义为事,则必 不能集义以生浩然之气矣。上文不得于言勿求于心,即外义之 意,详见告子上篇。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。无 若宋人然: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,芒芒然归。谓其人 曰:‘今日病矣,予助苗长矣。’其子趋而往视之,苗则槁矣。 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。以为无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也;助 之长者,揠苗者也。非徒无益,而又害之 。”长,上声。揠, 乌八反。舍,上声。必有事焉而勿正,赵氏、程子以七字为句。 近世或幷下文心字读之者亦通。必有事焉,有所事也,如有事 于颛臾之有事。正,预期也。春秋传曰“战不正胜 ”,是也。 如作正心义亦同。此与大学之所谓正心者,语意自不同也。此 言养气者,必以集义为事,而勿预期其效。其或未充,则但当 勿忘其所有事,而不可作为以助其长,乃集义养气之节度也。 闵,忧也。揠,拔也。芒芒,无知之貌。其人,家人也。病, 疲倦也。舍之不耘者,忘其所有事。揠而助之长者,正之不得, 而妄有作为者也。然不耘则失养而已,揠则反以害之。无是二 者,则气得其养而无所害矣。如告子不能集义,而欲强制其心, 则必不能免于正助之病。其于所谓浩然者,盖不惟不善养,而 又反害之矣。“何谓知言?”曰:“诐辞知其所蔽,淫辞知其 所陷,邪辞知其所离,遁辞知其所穷。生于其心,害于其政; 发于其政,害于其事。圣人复起,必从吾言矣 。”诐,彼寄反。 复,扶又反。此公孙丑复问而孟子答之也。诐,偏陂也。淫, 放荡也。邪,邪僻也。遁,逃避也。四者相因,言之病也。蔽, 遮隔也。陷,沈溺也。离,叛去也。穷,困屈也。四者亦相因, 则心之失也。人之有言,皆本于心。其心明乎正理而无蔽,然 后其言平正通达而无病;苟为不然,则必有是四者之病矣。即 其言之病,而知其心之失,又知其害于政事之决然而不可易者 如此。非心通于道,而无疑于天下之理,其孰能之?彼告子者, 不得于言而不肯求之于心;至为义外之说,则自不免于四者之 病,其何以知天下之言而无所疑哉?程子曰 :“心通乎道,然 后能辨是非,如持权衡以较轻重,孟子所谓知言是也。”又曰: “孟子知言,正如人在堂上,方能辨堂下人曲直 。若犹未免 杂于堂下众人之中,则不能辨决矣。”“宰我、子贡善为说辞, 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善言德行。孔子兼之,曰 :‘我于辞命则不 能也 。’然则夫子既圣矣乎?”行,去声。此一节,林氏以为 皆公孙丑之问是也。说辞,言语也。德行,得于心而见于行事 者也。三子善言德行者,身有之,故言之亲切而有味也。公孙 丑言数子各有所长,而孔子兼之,然犹自谓不能于辞命。今孟 子乃自谓我能知言,又善养气,则是兼言语德行而有之,然则 岂不既圣矣乎?此夫子,指孟子也。程子曰:“孔子自谓不能 于辞命者,欲使学者务本而已 。”曰:“恶!是何言也?昔者 子贡、问于孔子曰 :‘夫子圣矣乎?’孔子曰:‘圣则吾不能, 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 。’子贡曰:‘学不厌,智也;教不倦, 仁也。仁且智,夫子既圣矣!’夫圣,孔子不居,是何言也?” 恶,平声。夫圣之夫,音扶。恶 ,惊叹辞也 。昔者以下,孟 子不敢当丑之言,而引孔子、子贡问答之辞以告之也。此夫子, 指孔子也。学不厌者,智之所以自明;教不倦者,仁之所以及 物。再言“是何言也 ”,以深拒之。“昔者窃闻之:子夏、子 游、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则具体而微。敢 问所安。”此一节,林氏亦以为皆公孙丑之问,是也。一体, 犹一肢也。具体而微,谓有其全体,但未广大耳。安,处也。 公孙丑复问孟子既不敢比孔子,则于此数子欲何所处也。曰: “姑舍是。”舍,上声。孟子言且置是者,不欲以数子所至者 自处也。曰:“伯夷、伊尹何如?”曰:“不同道。非其君不 事,非其民不使;治则进,乱则退,伯夷也。何事非君,何使 非民;治亦进,乱亦进,伊尹也。可以仕则仕,可以止则止, 可以久则久,可以速则速,孔子也。皆古圣人也,吾未能有行 焉;乃所愿,则学孔子也 。”治,去声。伯夷,孤竹君之长子。 兄弟逊国,避纣隐居,闻文王之德而归之。及武王伐纣,去而 饿死。伊尹,有莘之处士。汤聘而用之,使之就桀。桀不能用, 复归于汤。如是者五,乃相汤而伐桀也。三圣人事,详见此篇 之末及万章下篇。“伯夷、伊尹于孔子,若是班乎?”曰:“否。 自有生民以来,未有孔子也。”班,齐等之貌 。公孙丑问, 而孟子答之以不同也。曰 :“然则有同与?”曰:“有。得百 里之地而君之,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。行一不义、杀一不辜而 得天下,皆不为也。是则同 。”与,平声。朝,音潮。有,言 有同也。以百里而王天下,德之盛也。行一不义、杀一不辜而 得天下有所不为,心之正也。圣人之所以为圣人,其本根节目 之大者,惟在于此。于此不同 ,则亦不足以为圣人矣 。曰: “敢问其所以异?”曰:“宰我、子贡、有若智足以知圣人。 污,不至阿其所好。污,音蛙。好,去声。污,下也。三子智 足以知夫子之道。假使污下,必不阿私所好而空誉之,明其言 之可信也。宰我曰:‘以予观于夫子,贤于尧舜远矣。’程子曰: “语圣则不异,事功则有异。夫子贤于尧舜,语事功也。盖尧 舜治天下,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万世。尧舜之道,非得孔子, 则后世亦何所据哉?”子贡曰 :‘见其礼而知其政,闻其乐而 知其德。由百世之后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违也。自生民以来, 未有夫子也 。’言大凡见人之礼,则可以知其政;闻人之乐, 则可以知其德。是以我从百世之后,差等百世之王,无有能遁 其情者,而见其皆莫若夫子之盛也。有若曰 :‘岂惟民哉?麒 麟之于走兽,凤凰之于飞鸟,太山之于丘垤,河海之于行潦, 类也。圣人之于民,亦类也。出于其类,拔乎其萃,自生民以 来,未有盛于孔子也 。’”垤,大结反。潦,音老 。麒麟,毛 虫之长。凤凰,羽虫之长。垤,蚁封也。行潦,道上无源之水 也。出,高出也。拔,特起也。萃,聚也。言自古圣人,固皆 异于众人,然未有如孔子之尤盛者也。程子曰 :“孟子此章, 扩前圣所未发,学者所宜潜心而玩索也 。”
孟子曰 :“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大国,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大。汤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 。力〔一〕,谓土地甲兵 之力。假仁者,本无是心,而借其事以为功者也。霸,若齐桓 晋文是也。以德行仁,则自吾之得于心者推之,无适而非仁也。 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 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诗云 :‘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 无思不服 。’此之谓也。”赡,足也。诗大雅文王有声之篇。 王霸之心,诚伪不同。故人所以应之者,其不同亦如此。邹氏 曰:“以力服人者,有意于服人,而人不敢不服;以德服人者, 无意于服人,而人不能不服。从古以来,论王霸者多矣,未有 若此章之深切而着明也 。”〔一〕“力”字,原书误为“券”。
孟子曰 :“仁则荣,不仁则辱。今恶辱而居不仁,是犹恶湿而居下也。恶,去声,下同。好荣恶辱,人之常情。然徒恶 之而不去其得之之道,不能免也。如恶之,莫如贵德而尊士, 贤者在位,能者在职。国家闲暇,及是时明其政刑。虽大国, 必畏之矣。闲,音闲。此因其恶辱之情,而进之以强仁之事也。 贵德,犹尚德也。士,则指其人而言之。贤,有德者,使之在 位,则足以正君而善俗。能,有才者,使之在职,则足以修政 而立事。国家闲暇,可以有为之时也。详味及字,则惟日不足 之意可见矣。诗云 :‘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。 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?’孔子曰 :‘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能 治其国家,谁敢侮之?’彻,直列反。土,音杜。绸,音稠。 缪,武彪反。诗豳风鸱鸮之篇,周公之所作也。迨,及也。彻, 取也。桑土,桑根之皮也。绸缪,缠绵补葺也。牖户,巢之通 气出入处也。予,鸟自谓也。言我之备患详密如此,今此在下 之人,或敢有侮予者乎?周公以鸟之为巢如此,比君之为国, 亦当思患而预防之。孔子读而赞之,以为知道也。今国家闲暇, 及是时般乐怠敖,是自求祸也。般、音盘。乐,音洛。敖,音 傲。言其纵欲偷安,亦惟日不足也。祸褔无不自己求之者。结 上文之意。诗云 :‘永言配命,自求多褔。’太甲曰:‘天作 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 。’此之谓也。”孽,鱼列反。 诗大雅文王之篇。永,长也。言,犹念也。配,合也。命,天 命也。此言褔之自己求者。太甲,商书篇名。孽,祸也。违, 避也。活,生也,书作逭。逭,犹缓也。此言祸之自己求者。
孟子曰 :“尊贤使能,俊杰在位,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。朝,音潮。俊杰,才德之异于众者。市廛而不征, 法而不廛,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。廛,市宅也。张 子曰 :“或赋其市地之廛,而不征其货;或治之以市官之法, 而不赋其廛。盖逐末者多则廛以抑之,少则不必廛也 。”关讥 而不征,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。解见前篇。耕者助 而不税,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。但使出力以助耕公 田,而不税其私田也。廛无夫里之布,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 之氓矣。氓,音盲。周礼 :“宅不毛者有里布,民无职事者, 出夫家之征 。”郑氏谓:“宅不种桑麻者,罚之使出一里二十 五家之布;民无常业者,罚之使出一夫百亩之税,一家力役之 征也 。”今战国时,一切取之。市宅之民,已赋其廛,又令出 此夫里之布,非先王之法也。氓,民也。信能行此五者,则邻 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。率其子弟,攻其父母,自生民以来,未 有能济者也。如此,则无敌于天下。无敌于天下者,天吏也。 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 。”吕氏曰:“奉行天命,谓之天吏。 废兴存亡,惟天所命,不敢不从,若汤武是也 。’此章言能行 王政,则寇戎为父子;不行王政,则赤子为仇雠。
孟子曰 :“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天地以生物为心,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,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。 先王有不忍人之心 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 。以不忍人之心,行 不忍人之政 ,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。言众人虽有不忍人之心, 然物欲害之,存焉者寡,故不能察识而推之政事之闲;惟圣人 全体此心,随感而应,故其所行无非不忍人之政也。所以谓人 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,皆有怵惕恻隐之 心。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, 非恶其声而然也。怵,音黜。内,读为纳。要,平声。恶,去 声,下同。乍,犹忽也。怵惕,惊动貌。恻,伤之切也。隐, 痛之深也。此即所谓不忍人之心也。内,结。要,求。声,名 也。言乍见之时,便有此心,随见而发,非由此三者而然也。 程子曰 :“满腔子是恻隐之心 。”谢氏曰:“人须是识其真 心。方乍见孺子入井之时,其心怵惕,乃真心也。非思而得, 非勉而中,天理之自然也。内交、要誉、恶其声而然,即人欲 之私矣 。”由是观之,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;无羞恶之心,非 人也;无辞让之心,非人也;无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恶,去声, 下同。羞,耻己之不善也。恶,憎人之不善也。辞,解使去己 也。让,推以与人也。是,知其善而以为是也。非,知其恶而 以为非也。人之所以为心,不外乎是四者,故因论恻隐而悉数 之。言人若无此,则不得谓之人,所以明其必有也。恻隐之心, 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 之心,智之端也。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,情也。仁、义、 礼、智,性也。心,统性情者也。端,绪也。因其情之发,而 性之本然可得而见,犹有物在中而绪见于外也。人之有是四端 也,犹其有四体也。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,自贼者也;谓其 君不能者,贼其君者也。四体,四支,人之所必有者也。自谓 不能者,物欲蔽之耳。凡有四端于我者,知皆扩而充之矣,若 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 足以事父母 。”扩,音廓。扩,推广之意。充,满也。四端在 我,随处发见。知皆即此推广,而充满其本然之量,则其日新 又新,将有不能自已者矣。能由此而遂充之,则四海虽远,亦 吾度内,无难保者;不能充之,则虽事之至近而不能矣。此章 所论人之性情,心之体用,本然全具,而各有条理如此。学者 于此,反求默识而扩充之,则天之所以与我者,可以无不尽矣。 程子曰 :“人皆有是心,惟君子为能扩而充之。不能然者,皆 自弃也。然其充与不充,亦在我而已矣 。”又曰:“四端不言 信者,既有诚心为四端,则信在其中矣 。”愚按:四端之信, 犹五行之土。无定位,无成名,无专气。而水、火、金、木, 无不待是以生者。故土于四行无不在,于四时则寄王焉,其理 亦犹是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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