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折
(沖末扮白樂天同外扮賈浪仙、孟浩然上)(白詩)宴遊飲食漸無味,杯酒管弦徒繞身。賓客歡從童喜,始知官職爲他人。小生姓白名居易,字樂天。原人氏。現任吏部侍郎。這二位老兄,一位是賈浪,一位是孟浩然。他都是翰林院編修。方今大唐天,憲宗即位。時遇春三月,在公廨中悶倦,待往街上私行一遭。更了衣衫,只作白衣秀士。聽的人說,教坊司有個裴媽媽家一個女兒,小字興奴。好生聰,尤善琵琶是這京師出名的角妓。咱三人同訪一遭來。(賈浪仙云)咱三人去來。(詩云)高興出塵外,尊玩物華。(孟浩然詩云)偷將休沐暇,出訪狹邪家。老旦扮卜兒上,云)老身姓李,是這教坊司裴五之妻。主亡化已過,止生下一個女兒,叫做興奴。生得顔出衆,聰明過人,吹彈歌舞,詩詞書算,無所不通。小時曾拜曹善才爲師,學得一手琵琶。官員子弟,名都來吃酒。只是孩兒養的嬌了,一來性兒好自在,來有些揀擇人。這早晚還不起來,只怕有人來吃酒。兒起來罷!(正旦扮裴興奴引梅香上,云)妾身裴興是也。在這教坊司樂籍中現應官妓。雖則學了幾曲琶,爭奈叫官身的無一日空閒。這門衣食,好是低。大清早母親叫,只得起來。天色還早哩。(唱)
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從天未拔白,酒旗挑在歌外。呀地門開,早送舊客迎新客。
【混江龍】好教我出於無奈,潑前程只辦的好排。想著這半生花月,知他是幾處樓臺?經板似課排日喚,落葉似官身吊名差。(帶云)俺這老母呵,唱)更怎當他銀堆裏捨命,銀眼裏安身,挂席般出落孩兒賣。幾時將纏頭紅錦,換一對插鬢荊釵!
(做見科,云)母親萬福。喚你孩兒有何話說?(蔔云)沒甚麽話說。只是咱這等人家,要早起些,光淨面,打扮的嬌媚著些。倘有俊俫來,賺他幾文錢家。你只管裏睡覺,誰送錢來與你!(正旦唱)
【油葫蘆】俺娘不殢酒時常髱髻歪,一鼻凹衠乖。看看兩鬢雪霜般白,我則道過中年人老朱顔改,想他撲郎君虎瘦雄心在。折倒的我形似鬼,熬煎的骨似柴。似恁的女殘廢不敢怨娘害,則歎自己年月時該。
(卜兒云)你則管裏說甚麽?快打扮了,則怕有客。(正旦唱)
【天下樂】則索倚定門兒手托腮,想別人家奴,也得個自在;輪到我根腳裏,都世襲了煙月牌。管甚桃李開,風雨篩,更問甚青春不再來。
(白樂天同賈、孟上,云)走了這半日,人說道這裴媽媽家。不好進去,我咳嗽一聲。(卜兒云)是誰外邊?(出見科)原來是三位進士公,請裏面坐。(白天同賈、孟云)媽媽祗揖。(卜兒云)興奴孩兒,來陪位進士公。快擡桌兒,看酒來!(正旦覰科,云)好奇怪,娘見了三個秀才踏門,怎生便教看酒?(唱)
【醉扶歸】送了幾輩兒茶員外,都是這一副兒船臺。俺娘吃不的葷腥教酒肉搋,待覓厭飫的新黃。他手裏怎容得這幾個酸寒秀才?(帶云)我知道了。(唱)俺娘八分裏又看上他那條烏犀帶。
(正旦出見科)三位萬福。(白樂天同賈、孟云)大祗揖了。(正旦唱)
【後庭花】這裏是風塵花柳街,又不是王侯宰宅。我忙著笑臉兒迎將去,學士是甚風兒吹到來?白樂天云)我等久慕高名,特來一拜。(正旦唱)是幾俊秀才,偏他還咱一拜,怎做的內心兒不敬色。
(云)敢問官人尊姓大名?(白樂天云)小生是侍郎居易。這二位是學士賈浪仙、孟浩然。因此春日,衙無事,換了衣服來街市閑行。久慕大姐德容,一的來拜望。(正旦云)不敢不敢。學士大人不棄下賤,酌三杯如何?(白樂天云)好便好,只是不敢取擾。正旦把酒科)(賈浪仙云)今日幸遇大姐,咱多飲幾。(孟浩然云)我還有人求的幾首詩未了,少吃醉些。正旦唱)
【金盞兒】一個笑哈哈解愁懷,一個酸溜溜賣才。休強波灞陵橋踏雪尋梅客,便是子猷訪戴,敢凍回來。咱這裏酥烹金盞酒,香揾玉人腮;不強如村深雪裏,昨夜一枝開。
(賈、孟作意科,云)我醉了也。咱回去罷。(白天云)再坐一會,怕做甚麽!(正旦唱)
【後庭花】你待賺鼇魚釣頰腮,怎想與劉伶裝袋?我這怪臉兒奸如鬼,你酒腸寬似海.(賈、孟云)們都已醉了,不要過了酒戒,不吃罷。(正旦唱)暢懷,都似你朦朧酒戒,那醉鄉侯安在哉?
(卜兒云)二位學士醉了,侍郎再坐一坐。(賈、云)樂天侍郎,咱且回去,明日再來。(白樂天云)白裏打擾了一日,怎生就空去了?(正旦唱)
【金盞兒】我不曾流水出天臺,你怎麽走馬到台。(樂天云)定害了你這一日。(正旦唱)更待要秦夜訪金釵客,索甚麽惡叉白賴鬧了洛陽街。兀那酒門臨本命,餓太歲犯家宅。雖是我管待這兩個窮秀,權當一百日血光災!
(賈、孟云)咱去罷,則管纏甚麽?(卜兒云)白侍要住下,著這二位催逼的慌,好生敗興。(白樂天)下官有心待住下,二位醉了,不好獨回。待下官他回去,明日自己再來。只是大姐費了茶酒,定害一日,容下官陪補。(正旦云)侍郎說那裏話。(唱)
【賺煞】稍似間有些錢,抵死裏無多債,權做場折本買賣。若信著俺當家老奶奶,把惜花心七事分開。哎,你個俏多才,不是我相擇,你更怕辱沒俺門前下馬台!俺娘山河易改,解元每少怪。(帶云)郎記者,(唱)怕你再行踏,休引外人來。(同下)
(元微之上,云)小官元稹。前者江南採訪回來,奏聖人,說白居易無罪遠謫。蒙聖人可憐,已將他喚回朝,仍復舊積。他謝恩畢,便奏知劉員外計騙妾,假稱死亡。蒙聖人准歸本夫。今日旨意下來,斷此事,只得先報樂天知道。(下)(唐憲宗引內官,云)寡人唐憲宗。昨日廉訪使元稹奏白居易無罪謫,朕也惜他才華,已取回京,複他侍郎之職。他奏稱側室裴興奴,原是樂籍,他去之任,被茶商劉妄報他死,拐騙爲妻。昨在江州撞見奪回,於例該前去。內侍們,宣白居易來者。(內官云)領聖旨。居易安在?(白樂天上,云)小官白居易。前蒙放逐鄉,多虧故人元微之舉保,重得回京,複還原職。官因將裴興奴之事奏聞,蒙聖恩許歸本夫。今日朝宣呼,須索走一遭去。(做見駕科,云)侍郎臣白居,欽取回京朝見。(駕云)卿在江州多有辛苦。爾所裴興奴被人計騙,例該歸從前夫。但中間緣故未詳,須宣裴興奴問個端的。(內官云)領聖旨。裴興奴安?聖人呼喚哩。(正旦冠帔上,云)誰想有今日來。奴質本下賤,幸得瞻天仰聖,非同小可也呵。(唱)
【中呂】【粉蝶兒】秋月春花,都出在侍郎門。比及我博的個富貴榮華,恰便似盼辰勾,逢大赦,重回改嫁。今日裏聖旨宣咱,吉和凶索問天買卦。
(云)來到這朝門,好怕人也。(唱)
【醉春風】又不比順子弟意前行,就郎君心上。只見兩行武士列金瓜,這裏敢不是耍、耍。他教與樊素齊肩,受小蠻節制,聖機難察。
(內侍云)宣到裴興奴見駕。(正旦拜、舞科)(唱)
【迎仙客】無禮法,婦人家,山呼委實不會他。辦得緊低頭,忙跪下,願陛下海量寬納,聽臣妾說套兒傷心話。
(駕云)那婦人是裴興奴嗎?(正旦云)臣妾便是裴奴。(駕云)你將始末緣由細細說來,不可欺隱。(正唱)
【石榴花】妾自來楚雲湘水度年華,誰樂這生!俺娘把門兒倚定看甚人踏。當日見他,放了旬假,虔婆意中只待頻悊刮。先陪了四瓶酒十餅香茶,其一位多奸猾,只待要大雪裏探梅花。
【鬥鵪鶉】一個待詠月嘲風,一個待飛觴走斝。些古是今非,下學上達。一個球子心腸到手滑,和妾勾勾搭搭。但得個車馬盈門,這便是錢龍入家。
(云)妾本教坊樂籍,曾師曹善才,學成琵琶。忽日侍郎白居易放假,同孟浩然、賈浪仙到妾家吃酒,因留伴白侍郎,因此認的。(駕云)既如此,怎生又後來這場說話。(正旦唱)
【上小樓】俺那白頭媽媽,年紀高大。見他每系烏犀,衣著白襴,帽裏烏紗,怎生地使手法,待罷敲他一下。倒噎的俺老虔婆血糊淋剌。
【么篇】從此日娘嗔女,妾愛他。愛他那走筆詩,出口成章,頂針續麻。是他百般地,奶奶行、從不下,怎當那獠姨夫物擡高價。
(云)妾身自從見了白侍郎,俺那虔婆見他是個官,心中要敲他一下。不想又沒甚麽大錢,好生埋怨。見侍郎人品高,才華富,遂有終身之托。只是打發虔婆不下,誰想又走將這個茶客來。(駕云)這茶客卻怎生地?(正旦唱)
【紅芍藥】那廝每販的是紫草紅花,蜜蠟香茶。舞東風斗蝦蟆,巾幘是青紗。聽不得蠻聲氣死勢煞,過在客船上隨波上下。那廝分不的兩部鳴蛙,所事沙。
(云)這茶客是江西人,拿著三千引茶要來伴宿。因侍郎分上,堅意不從他。(唱)
【紅繡鞋】他有數百塊名高月峽,兩三船玉屑芽。原來他準備下一場說謊天來大。本待要綠珠辭尉,則說道賈誼沒長沙,可不這寄哀書的該萬剮!
(云)老虔婆與茶客設計,寄假書一封,說侍郎死,使妾無倚,逼令嫁與茶客。(駕云)既有假書,你何主張?(正旦唱)
【喜春來】既道是江州亡化白司馬,因此上飛尋常百姓家。俺那愛錢娘一日坐八番衙,不由妾不順他,有分看些個駝腰柳釣魚槎。
(云)那虔婆不由分說,把妾嫁與茶客。妾強不過,得隨他而去。(駕云)既嫁茶客,怎生又歸白氏?(正唱)
【普天樂】到潯陽,無牽挂。吊英魂何處,渡殘霞。思往事,空嗟呀。半夜燈前長籲罷,淚和愁與琵琶。寒波漾漾,芳心脈脈,明月蘆花。
(駕云)原來你彈琵琶來?那白居易可在那裏聽見,與你相會?你再說咱。(正旦唱)
【快活三】俺本待蘭舟看月華,見漁燈映蒹葭。便似莽張騫天上泛浮槎,可原來不曾到黃泉下。
(云)那一夜茶客不在,妾身對月理琵琶。忽見別上二客,細視之,乃是白侍郎。方知他不曾死,妾就跟白侍郎來了。(唱)
【鮑老兒】秀才每,八怪洞裏妖精也覰上了他,一個不色膽天來大?投到俺啼哭出煙村四五家,央殺青衫袖香羅帕。故人見後,潯陽怕甚水地湫凹;日個君王召也,長安避甚,道路兜搭。
(駕云)興奴,你認這文武班中那個是白居易?(正做認科)(唱)
【叫聲】這都是一般兒的執象簡戴烏紗,好著眼花、眼花。只得偷睛抹,去向那文武班中試尋咱。
(做見三人科,云)這是賈學士,這是孟學士,這白侍郎。(唱)
【剔銀燈】舊主顧先生好麽?新女婿郎君煞驚,那翰林學士行無多話。則這白侍郎正是我生死的家從頭認,都不差,可怎行裝聾作啞?
(駕云)興奴,你仔細認者,敢不是他麽?(正旦唱)
【蔓菁菜】他怎敢面欺著當今駕?他當日爲尋色到兒家,便待強風情下榻。俺只道他是個詩措大、遊花,卻原來也會治國平天下。
(駕云)一行人跪著,聽朕剖斷。(衆跪科)(詞云)古來整齊風化,必須自男女幃房。但只看《關雎》首,詩人意便可參詳。裴興奴生居樂籍,知倫禮立剛方。見良人終身有托,要脫離風月排場。老虔婆貪狼狠,逼令他改嫁茶商。裴興奴心堅不變,只待司馬還鄉。老虔婆使奸定計,寫假書只說身亡。遂他嫁爲商婦,一帆風送于潯陽。正值著江幹送客,琵琶相遇悲傷。與故人生死相別,彈一曲情淚千行。逐臣偏多感歎,兩悲啼淚濕衣裳。從前夫自有明例,私奔這也何妨。今日個事聞禁闕,斷令您永效鳳凰。居易仍居舊職,裴夫人共用榮光。老虔婆決杖六十,一郎流竄遐方。這賞罰並無私曲,總之爲扶植綱常。揭榜通行曉諭,示臣民恪守王章。(衆謝恩科)(正唱)
【隨煞】恰才來萬里天涯,早愁鬢蕭蕭生白髮。把那少年心撇罷,再不去趁春風攀折鳳城花!
目: 潯陽商婦琵琶行
名: 江州司馬青衫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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